• 劳驾,快点!图戈依(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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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罗·达尔著海观译

          那天晚上,我们一共有六个人在迈克·斯科菲尔德在伦敦的家里举行宴会:迈克,他的太太和女儿,我的妻子和我,还有一个叫作理查德·普拉特的人。

          理查德·普拉特是一位著名的讲究吃喝的人。他是一个叫作伊壁鸠鲁协会的小团体的会长,他每月用个人名义向协会的会员散发一个关于食品和酒类的小册子。他发起宴会,在宴会上摆出豪华的山珍海味和稀有的名酒。因为害怕损坏他的味觉,他不肯抽烟,谈到一种酒时,他总有一个离奇古怪的习惯,好像把它当作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似的提到它。“一种谨慎的酒,”他说,“有些胆怯和躲躲闪闪,但是非常谨慎。”或者说,“一种脾气好的酒仁慈又快乐——也许有点可憎,但脾气总算是好的。”

          从前我到迈克家参加过两次宴会,理查德·普拉特都在座,迈克和他的太太每次特地为这位著名的讲究吃喝的人做出特别的饭菜。这一次显然也不例外。我们一起走进餐厅,我就看出餐桌是为了一次盛宴而摆设的。高烧的蜡烛,黄色的玫瑰,大量发亮的银餐具,发给每个人的三只酒杯,尤其是从厨房里飘出的烤肉的微微的香味,使我嘴里第一次感到热呼呼地馋涎欲滴。

          就座以后,我想起以前理查德·普拉特两次驾临的时候,迈克都跟他用红葡萄酒打过小小的赌,要他指出它的品种和酿造年份。那时普拉特回答说,要是在一个丰收的年成,不会太困难的。于是迈克跟他用一箱子那种酒作为赌注,以为他猜不出来。理查德·普拉特同意跟他打赌,两次都打赢了。今天晚上,我相信这样的小赌博还要再来一次,因为赌输是迈克心甘情愿的事,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他的酒确实好,好得足可以辨认出来。至于普拉特,他在炫耀他的知识方面倒显示出一种严肃认真的、有节制的高兴。

          宴会的第一道菜是用黄油炸得很脆的小鲱鱼,伴着一杯莫塞尔白葡萄酒。迈克站起身来,亲自斟了酒,当他又坐下去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是在注意看理查德·普拉特。他把酒瓶放在我的前面,使我能够看见标签,标签上印的是“盖尔斯莱·奥里克斯堡,1945”字样。他向我歪着身子,低声对我说:盖尔斯莱是莫塞尔流域的一个小村子,在德国国境以外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说,我们喝的这种酒是很稀有的,葡萄园的产量很少,外地人几乎不可能弄到。为了弄到那里人终于答应给他的少数几十瓶酒,去年夏天他曾经亲自去访问过盖尔斯莱。

          “我怀疑眼下国内还有谁会有这种酒,”他说。我看见他向理查德·普拉特瞟了一眼。“莫塞尔白葡萄酒真是件好东西,”他接着提高嗓门说,“要在喝红葡萄酒以前先垫垫底,没有比这种酒更理想的了。许多人用莱茵河的白葡萄酒代替。那是因为他们不晓得还有更好的酒。莱茵河的白葡萄酒会破坏红葡萄酒的美味,你知道吗?在喝红葡萄酒以前,先敬莱茵河的白葡萄酒是大煞风景的。但是一瓶莫塞尔白葡萄酒,啊,一瓶莫塞尔酒,就再恰当不过了。”

          迈克·斯科菲尔德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但他是个证券经纪人。说得确切些,他是股票市场的一个掮客,像许多他这类的人一样,他似乎有点局促不安,对于自己才能那么小却挣了那么多钱,几乎有点不好意思。他心里知道,他至多不过是一个以赌博为事业的人—一个油滑的、外表非常体面而暗中不讲道德的赌徒——他知道他的朋友们也晓得这一点。所以他现在竭力设法使自己变成一个有文化修养的人,培养文学的和艺术的鉴赏力,搜集绘画、乐谱、书籍和其他这类东西。他对于莱茵河酒和莫塞尔酒的短篇演说,正是属于这种举动,是他附庸风雅的一个方面。

          “一种挺逗人喜爱的酒,你不觉得吗?”他说,他依旧在留意着理查德·普拉特。每当他低下头去吃一口鲱鱼的时候,我就看见他飞快地朝餐桌上瞥上一眼。我几乎感觉到他正在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那时普拉特刚呷第一口酒,就从酒杯上面抬起头来望着,露出愉快的、惊讶的、也许甚至是奇怪的笑容,于是展开了一番议论,然后迈克就会告诉他盖尔斯莱这个村子的情况。

          但是理查德·普拉特并没有去尝他那一杯酒。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和迈克的十八岁女儿露易丝交谈哩。他朝她转过去一半身子,对她眯眯地笑着,根据我所听到的,他是在告诉她巴黎一家饭店里一个厨师的故事。他说话时越来越把身子凑向她,那种急切的样子好像几乎要挨在她身上似的,而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尽可能闪开他,有礼貌地但是拚命地点着头,她不是望着他的脸,而是望着他的晚礼服的最上面的一个钮扣。

          我们吃完了鱼,女仆过来把空碟拿走。走到普拉特面前的时候,她发现他一口菜也还没有尝,因此她踌躇起来,理查德·普拉特也注意到她了。他摆一摆手叫她走开,中止了讲话,开始飞快地吃起来,他用叉子迅速地戳了几下,就把那条松脆的焦黄的小鱼马上吞进肚里去。然后,便伸手去拿酒杯,两小口就倒进喉咙里去,又马上转过身来继续和露易丝·斯科菲尔德谈话。

          这一切迈克都看在眼里。我觉察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他的客人,竭力控制自己。他的圆圆的快乐的脸孔仿佛微微有点松弛和下陷,但是他控制自己,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女仆很快端上第二道菜。这是一大块烤牛肉。她把它放在桌上迈克的面前。迈克站起来用大餐刀去切,切成很薄的片子,轻轻地放在菜碟上,让女仆去传送。等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有了以后,他把大餐刀放下,向前弯着身子,双手放在餐桌的边沿上。

          “嗯,”他说,他是对着大家说的,但眼睛却望着理查德·普拉特。“要换红葡萄酒啦。我得去拿红葡萄酒去,对不起。”

          “你去拿红葡萄酒,迈克?”我说,“酒放在哪儿?”

          “在我的书房里,塞子已经拔掉——在发出香气哩。”

          “为什么放在书房里?”

          “自然是为了得到室内的温度。酒已经在那儿放了二十四小时了。”

          “但是为什么要放在书房里呢?”

          “这是这座房子最好的地方。上次理查德在这儿的时候,是他帮助我挑选这个地方的。”

          普拉特一听到提起他的名字,就掉转头向周围看了一下。

          “放在那儿是对的,你说是不是?”迈克说。

          “是的,”普拉特回答说,严肃地点着头。“放在那儿是对的。”

          “在我书房里绿色的公文柜的顶上,”迈克说,“那是我们挑选的地方。在一间温度均匀的屋子里一个不通风的好地方。对不起,让我把它拿来,好不好?”

          一想到要拿另一种酒来打赌,他的兴致又来了。他匆忙地走出门,一会儿慢慢地、脚步轻轻地走回来,双手抓住一个盛酒瓶的篮子,里面放着一只深色的酒瓶。瓶上的标签向下,叫人看不出来。“喂!”他一面朝餐桌走来,一面叫道,“这一瓶是什么酒,理查德?你再也不会把它的名字猜出来。”

          理查德·普拉特慢慢地转过身,抬起头望着迈克,然后两眼又往下移动到放在小柳条篮里的那只酒瓶上。他扬起眉毛,目中无人似的把眉毛微微地皱着,随即撅着湿润的下嘴唇,忽然间显得又傲慢又丑陋。

          “你永远弄不到这种酒,”迈克说,“一百年也弄不到。”

          “红葡萄酒吗?”理查德·普拉特带着优越感似的问道。

          “当然。”

          “我猜想这是从一个小葡萄园那里弄来的。”

          “也许是,理查德。不过,也许不是。”

          “那么,是一个好年成的产品吗?最好的一个年成的吗?”

          “是的,我向你保证。”

          “那么,这样就不会太困难啦。”理查德·普拉特慢吞吞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拉得很长,显出非常厌烦的样子。除此以外,他那样拉长了声音说话,那样厌烦,在我看来,里面都有点奇怪的色彩。他的眉心闪出一丝恶毒的神色,他的举止态度上含有一种意图,使我注视他的时候微微感到心神不安。

          “这种酒的确是难猜到,”迈克说,“我不愿强迫你跟我拿这种酒打赌。”

          “为什么?干吗不干呢?”他的眉毛又慢慢地拱起来,现出冷静的坚决的神色。

          “因为这种酒很难猜。”

          “这对我可不是一种恭维啊,你知道”

          “亲爱的朋友,”迈克说,“我很乐意跟你打个赌,要是你真愿意的话。”

          “把这种酒的名称指出来应该说并不难。”

          “这么说,你是想跟我打赌喽?”

          “我极其愿意跟你打赌。”理查德·普拉特说。

          “那么好,赌注跟往常一样——一箱子这种酒。”

          “你以为我不能把这种酒的名称指出来,是不是?”

          “事实上,经过一切应有的考虑,我认为你叫不出它的名称来。”迈克说。他竭力保持有礼貌,但是普拉特并不下功夫去掩饰他对整个事情的鄙视。然而奇怪的是,他的下一个问题却似乎透露出某种程度的兴趣。

          “你愿意增加赌注吗?”

          “不,理查德。一篮子的酒已经够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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