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宰肥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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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河历二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十年前的新年之夜,有着\"小白玉京\"之称的浮云塔还没有倒塌。以浮云塔为中心、射线般的五条大道,也还是整个望京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书写着不夜的传奇。

  谁也无法料想到,当所有人聚集在塔下,倒数着最后十秒的时候,也在倒数着他们自己的生命。

  比新年的钟声更早敲响的,是大地的震颤。

  在雷动的欢呼声中,塔下的人们明显少了一份敏锐,浑然不觉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

  一直到浮云塔突然矮下了一截,塔顶倾斜着摇摇欲坠之际,才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仿佛内部被蛀成了空巢,浮云塔从底端开始塌陷,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塌成无数白色岩石碎片,尤带着几分莹石的微光,陨石流星一般的四散飞去。

  就像是一锅热油,倾倒入了水中。

  人群的沸腾,不断加剧着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恐慌搅乱了大多数人的理智,又覆盖了仅有的一丁点儿冷静的呼喊。

  有些事,真的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

  ——那绝对是,她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十年前的秦衣,与现在的萧瑶一般,恰是十七岁的年纪。

  区别在于,十七岁的秦衣,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背靠秦家这座大山,本身亦是天资卓绝,连跨两级,十五岁刚跨入望京大学时,就在军训期间挑遍新生无敌手,更是直指二年级指挥系席生陆之烨,扬要打破他模拟演练中的不败战绩。

  十七岁的秦衣,骄傲得不可一世,觉得只有未曾战胜的敌人,绝没有注定失败的抗争。

  她以为,她可以一直一直,这么骄傲下去。

  直到那天,浮云塔倾塌,人群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只能看着漫天碎石如雨倾盆。

  漫无边际的黑暗,湮没一切的寂静,令人窒息的空气,艰涩难挨的时间,以及……绵长细密的亲吻。

  清浅的,温柔的,纯粹的,甚至是……虔诚的。

  轻轻的,仿佛风缱绻的抚过,却不欲留下任何痕迹。

  狭小的空间内,只感受得到彼此唇齿间的呼吸和水汽。没有一句交流,气息却深深的交缠在了一起。数不清的分秒,在暗无天日的废墟中滑过,她感觉到自己一寸一寸的虚弱下去,体力耗散,精神恍惚,呼吸渐弱,温度降低……她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只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亲吻。

  也或许是这世界上,最漫长的一次亲吻。

  从被埋在浮云塔的废墟中,她呼唤他名字那一刻起。

  到救援人员终于掘开了层层的碎石,将她和一具冰冷的尸体捞出为止。

  她的意识,睡得很沉很沉。

  沉到有人想要掰开她的手、夺走她最重要的人时,她才能短暂的恢复一丝感知。

  身下是平稳的担架,头上是明晃晃的灯光,一片又一片雪白的天花板,还有一个不断重复的讨厌声音。

  “他已经死了。”那是一个陌生无比的女声,含着没有感的怜悯,“放开手吧,他已经死了。”

  ——死……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允许?!

  她下意识的拽得更紧,只剩一层薄薄皮肉、不见半分血色的手腕,骨骼越分明。

  她的手宛如镣铐,锁住同样几近枯骨的手腕,不容许任何人将他们分离。

  然而,她的意志,却比她想象中的更为脆弱。

  脆弱得多么耻辱。

  “放开手吧。”那个声音仍然在重复着,于此同时,一张带着白色口罩和帽子的脸探过来,只露出一双深奥的漆黑眼睛,一直看进自己的眼底,动摇着内心最深处的信念。

  她以为坚不可摧、无人可以解开的镣铐,只是一道微弱的拉力,就彻底崩盘。

  她想要清醒过来、看清这一切、不肯错过丁点儿过程的个人意志,不过片刻,就重新沉睡下去。

  她被关在比监狱更牢固的治疗舱,浸泡在营养液里,整整一个星期。捶打在舱壁的四肢,一次次的破损,又一次次的愈合,直到自己积攒了足够的力量,挣脱出来。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浮云塔早就被夷为平地。

  那个人的遗骨也化为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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