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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说像是给鹤子和三枝子带来伤痛;如果再续原的长篇,即写原和广子同居年月的事,那就是从恋爱走向生活,像是会给三枝子带来更多的伤痛

  原在小说里,没有写到恋爱后的生活。和情人起生活后,热情低落了,感到失望了吧。只写了日记。御木据那份日记,试着写原,与原关系很深的广子鹤子和三枝子她们,恐怕不会相信小说中那相当于原的人物就是真实的原吧。可是,她们自己心里都各有本账,小说中的原着是果真成为真正的原,那才是怪事呢。三枝子没见过父亲和广子起生活原和情人起生活,没有刻忘记女儿,比妻子鹤子他更恋恋不舍女儿;因此老和广子争吵,渐渐鸿沟加深,如果这样写的话,御木可能给三枝子些安慰,也可能在原有的心的伤口上撒层盐。三枝子的名字,在原日记中随处可见。

  几乎没写过模特儿小说的御木,踌躇着,很难将身边的人们作为模特儿写小说。死人无口的朋友,不管怎么写也不会提意见。

  让御木胆小的还有层原因。为了原的女儿,他已经亏了三百五十万元了,会不会让三枝子怀疑他是拿原来做赚钱的种子呢?假如真的让怀疑上了,他可真是有口难辩的呀。想写写原的念头,确实是在钱亏损后才起的,所以,也不能说御木自己点不怀疑自己。起嫌疑的,大多已经潜藏了让人怀疑的因素。

  就这样,越是克制着现在不能写,越是想写。这时期,御木边让原的三册日记本伤透脑筋,边饱受其诱惑原的形象,到夜里,就栩栩如生地出现了。

  索性把原的日记全拿出去发表,倒也可以让御木的野心律消散干净。可以随便利用广子寄存日记的想法,可能完全错了吧。

  广子送这些日记来时说过,御木要烧要丢,可以自由处置。广子说她自己终于没烧没扔。广子送来时,也许已经预感到御木会将这些日记以某种形式发表吧。好歹先打个电话给广子问问。

  广子立刻来接电话了,听到“我是御木”,对方马上用“有什么事”般的惊奇口吻说:

  “啊呀,好久不见。应该是我去看您呀,您倒”

  “近来怎么样?”

  “啊,托您的福。广人也很健康。”

  “这就好了。”

  “哥哥们也很喜欢他”

  广子先说广人的事,是理所当然的。广子是带着原的儿子回前夫那儿去的。两个“哥哥”也是广子的儿子,但他们与广人的父亲不同。广子也许会想,原的挚友肯定不放心那以后广人的情况吧。可其实,御木几乎忘了原另个孩子,三枝子的异母兄弟。御木时说不出话来了。

  “学校呢?”

  “对了,学校也换了,和哥哥们起呢。”

  “是吗?”

  “过阵子,我带广人来拜访您。”

  “然后是那日记的事,你寄存的那日记发表行不行?发表在杂志上,还是发表在书上还不知道。”

  “是嘛,我可”广子吸了口气,像是在考虑,“我可没什么全委托先生了。您觉得为了原先生发表的好,您就发表吧。您别考虑我的事。能让我丈夫也读读,这样说来,我不去原先生那儿就好了。可是我去了。和原先生起照的照片全烧了,除了烧掉,没别的办法。”

  广子有些兴奋地说着,御木想,大概他丈夫儿子都没听见吧。

  “原先生的日记,不管把我写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的。”

  “是嘛。实际上,我是准备把那日记当成材料,写篇关于原的小说。”

  “写小说?御木先生写吗?”广子的声音变得明亮起来,“那些日记能这样起作用,我也很高兴的呀。先生,您真打算写吗?”

  “也写你的事哟。”

  “写我?我的事,先生怎么写我都成佛了。什么都告诉您,只要派得上用处。”

  广子那么起劲,御木觉得有救了。

  谁知,电话挂断,御木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搞清楚广子为什么会高兴。“我都成佛了”,没想到听见这句话,会长久地留在耳朵里。现在他觉得,得到了广子的允许,等于得到了死去的原半的允许。

  御木没有把原的日记给三枝子看过,他也想过,如果写小说,在这之前让三枝子看下原那本写与广子恋爱的小说,三枝子也知道得很清楚。

  为了让原女儿读东西,御木又重读起那日记来,这时,“先生。”千代子压低声音在隔扇门外叫了声。

  “怎么了?”

  “呃,有病的那位又来了。我请他离开大门口,他说,人不在家他也不离开。先生见他,我觉得有危险。”

  “不会有什么麻烦的。”说着,御木站起来,看看表,过了9点40分了。

  如果还是“家庭的朋友”时的启,现在是不要紧的;可对现在的启来说,现在则是异常访问之夜的时间。千代子说“又来了”,其实,自那天启在客厅里刺伤自己左腕后,他次也没来过。

  “先生,出去可不行。”千代子铁青着脸,跟着御木来到大门口。

  “哪里有人?”

  千代子咬着下嘴唇,用手指指门外。怒气冲冲的眼睛里露出野性。看不见启。御木想走下去,千代子把抓住他的袖子。

  “先生,给派出所打电话吧。”

  “用不着。”

  刚跨出大门,启从旁边“蹭”地站起来。

  “快走吧,到那边去。”御木说。

  不多会儿,弥生就要回来了,让启进屋,又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御木让启站在门灯的近旁,仔细端详启的样子。

  “你怎么样?打那以后?”

  “啊,我想见见先生您。”

  御木走了出去。启穿着同上回不样的西装,还系着领带。

  “打那以后,你怎么样?”

  “啊!先生,有强迫神经症和不安神经症吧?”

  “我可不清楚,很相像的病吧。你注意这种事,不就是神经病吗?”

  “‘库罗鲁罗马金’的发现,说是发现‘盘尼西林’以来的大发现。”

  “我可不知道,是什么药?”

  “治疗神经错乱的药。”

  “你用了那药好多了吗?”

  “我觉得好多了,可还是老看到自己自杀的幻影。看到另个自己把自己流的血,从铺席上擦去。”

  “真可怕呀。”

  “活着的自己还是怕见到血的,急忙忙地擦着血。”

  “后着的自己胜利了。工作了吧。”

  “啊,我想学做个出租汽车司机,天天去练习。”

  “那可危险。”御木说,“危险呐,老兄。”

  “车跑着还快活些。办公室的桌子前者坐着,我可坐不住。”

  司机的考试中,像是有精神鉴定的内容;御木还是感到危险,他又盯了眼启:“那工作呀,我看你还是别干的好。”

  “不要紧。决不会出事故。”启充满自信地说,“自己死了,自己变辆汽车也可以。”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御木的不安还是无法解除。

  启忽然抬起了左肩,逼近御木:

  “先生,那丫头,不赶出去可不行哪。”

  “嗯?”

  “我忽然想通了呀。可是,很奇怪。那丫头和我颤了个儿。以前,我把那奇怪举动的丫头赶出了您家;这会儿,我的举动怪了,轮到我让那丫头赶出来了。”

  原来如此,御木不能说出口。

  “对先生会不忠实的。我想您等着瞧吧。”

  启的思索,御木不是点儿不知道,只是想避开这个话题。

  启基本上恢复了正常,有件事想打听下。

  “你去过新泻吗?”

  “新泻?越后那边的新泻吗?”

  “是啊。”

  “没去过。怎么啦?”

  “你听说过叫加沼信子的女人吗?”

  “什么样的女人?”

  “加沼信子呀。头发长长垂着的”

  “不认识,那样的女人。”

  “据说和叫道田启的人走过婚约。”

  “婚约?简直是无稽之谈。哪有这种事。”

  “你把弥生的信怎么处理了?”

  “信?弥生小姐的?”

  启说到弥生的名字,嘴唇就像在发抖。

  “我觉得你还是把弥生的信还给她的好哇。”

  “啊,先生,我知道了。”启呆立不动,“我马上去取,立刻去拿来还给她。”

  “不用,今晚不去也没关系。”

  谁知启已经像逃命似的向那边走开去。他弓着腰,扛着左肩;御木在夜色苍茫的街道上,目送着像瘸腿样的背影。

  “先生,”千代子叫了声,“都担心着,我后面跟着来了。我对太太说了”

  御木进门,顺子和芳子迎了出来。

  “启来了吗?”顺子问。

  “啊,像是好多了。说什么来着,说是发现了治疗神经错乱的药。”

  “有治疗神经错乱的药吗?”

  “句话,都叫神经错乱,还是有各种各样的。时的神经错乱嘛。”

  启也许还会再来次送还弥生的信,所以,御木不太想说启的事。

  “和那句老话说的样,没有治疗傻瓜的药哇。”顺子吐了口气,“千代子后面跟去了吧?”

  “是啊。来预先告诉太太声。”

  “鬼话。我可没听见呀。也没对芳子说什么吧。”

  “是。”

  “真是个怪孩子。我也很担心,从门荫里看,那孩子从便门出去了,刚才又从便门里进来的。代我情况,也许还可以。”

  御木进了大门边的客厅里看电视,以便启回来的话,自己可以第个看见。全家人都赞同将电视机移到茶室里去,只有御木个人反对。说是御木的书房里会听见声音的,大家也拗不过他。

  御木把旋钮正好拨到民间广播电视台的“女子摔跤比赛”的节目。女子摔跤,御木还是第次看,那动作比男式摔跤更野蛮。拽头发,拧,掐,引逗,还有多处让人发笑的把戏;叫声里夹杂着看客们的哄笑,这与看男式摔跤时的感受不样。那是奇怪的笑声。御木不是没觉察出自己瞧着不能看的东西。

  芳子端着茶进来了,御木说了句不说也明白的话:

  “女子的摔跤。”芳子心神不定地坐下,稍微瞄了眼。比起男选手来,看上去更用力地甩出去,被甩出去的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

  “千代的事,好太郎对芳子说过了吗?”御木问了句。

  “没有。没听说爸爸也听说了吧,那孩子老是从佣人房间里偷看我们的房间。”

  “听说了,最近怎么样了?”

  “最近好像好些了。白天偷看我在的地方也没什么稀奇的东西。只是那孩子把三枝子小姐看成眼中钉,妒忌心可强着呢。我倒没什么,可还是觉得让她回去的好哇。”

  “她可没有回得去的家呀。”

  芳子不做声了。电视里的比赛接近尾声,四个女人混战,又是接打又是摔,打得不可开交。

  让三枝子暂时住了阵,又收养了千代子,真给媳妇芳子增加了负担。千代子当做女佣来使唤,对芳子来说该算是个帮手;可是,这个家里,千代子的地位有些暧昧,也许芳子做起来很难吧。另外,好太郎又把三枝子存的钱弄丢了,芳子的眼睛里老露出痛苦的神情。即使御木想该让芳子轻松点,可也还是找不到好办法。弥生他们把三枝子带到家里来,该想想芳子的立场吧。

  要看电视,客厅里天花板上的灯熄了,只点着盏高高的台灯。灯罩用的是很厚的布,只能照亮半张桌子。芳子站在微微亮着的地方,侧脸的额上有头发的阴影。御木总想,稍微再露出些宽广的额会更美些,可芳子用鬈发把它给遮住了。

  “我呀,想写写三枝子老爷子,他和情人同居时的事,对三枝子她们不好吧。有原的日记呀。”御木说着。御木很少和芳子谈论这种话题。

  “我觉得挺好的。”

  没想到,芳子漫不经心地而且还是清楚地回答了:“三枝子小姐回来的话,问问看吧?”

  “是啊。三枝子母亲会怎么想呢?”

  “她母亲改嫁了嘛。”

  电视上的摔跤节目完了,放起了新闻。

  “三枝子马上就要回来了吧。”芳子出去了。

  三枝子弥生和好太郎还没回家,启倒先来了。

  御木出了门外,从启手里接过了弥生的信。

  “这些是全部?”

  “是啊。”

  信只有四封。御木觉得意外。

  “其他的都弄丢了吗?”

  “没有哇。直让我在您家出出进进的,弥生小姐没给我什么信。奇怪的信封也没有。”

  “有个家伙去了新泻,骗了个女人,笔名叫夏山,听说拿着弥生给道田启的信来着。”

  “道田启,是我吗?”启发出了惊慌的恐惧的声音。幽暗之中,看不到启的表情。启惊慌地往后退了步:

  “先生。我祝弥生小姐幸福。”

  “啊。”

  就这样和启的缘分切断了。御木进了大门,顺手把弥生的信揣在口袋里,朝书房走去。

  读弥生的信不好意思吧。想着想着,他觉得像是把自己女儿的什么风流艳情揣在口袋里似的,还是趁弥生回来之前先把信烧了吧。慌慌张张地开始烧信,御木划了好几根火柴,在信封的四个角点上了火。纸半变成了灰,还剩着些墨水的笔迹,他用火钳把信纸捣碎。仿佛在毁灭自己犯罪证据的文件似的,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他想把纸灰批到原来的烟灰底下去,连自己都感到动作笨拙。他用尖尖的火钳去戳老是对不准。

  烧着烧着,御木对弥生产生了股强烈的怜悯之情。尽管不知道弥生怎样深深地爱着启,可至少打算与之结婚吧,那青年头脑出了问题,毁了婚约;给那青年的信,又在弥生毫不知晓的情况下,让她父亲全给烧掉了,真够惨的。

  和那青年订婚约,父亲御木也有责任。由于御木的旧因缘,御木家不仅照顾启,还让他作为茶室的亲密朋友。

  弥生回来了,先和三枝子起到御木的书房露了露脸。

  “我回来了。怎么搞的,股糊味。烧纸了吗?”弥生问。

  “啊,烧了些旧信。”

  “今晚又来弥生这里求住晚。”三枝子寒暄了句。

  “请吧。”御木说,“明天是星期天,那对快活的学生夫妇大概也会来玩。”

  “叫公子的小姐吧。见到那学生太太,可有趣呢。”

  “好太郎怎么了?”御木不知是问弥生还是问三枝子。应该由同公司里干活的三枝子来回答,可弥生也去公司找过他们。

  “好像溜走了。”弥生笑了,然后稍微正色了些,“爸爸,三枝子去公司后,已经有两个人提出结婚申请了。个是直接对三枝子说的,个是通过哥哥传达的。”

  “是吗?”

  御木俯视着勾勒出抒情线条低着头的三枝子。

  “公司里的人吗?”

  “是啊。”弥生回答。

  “公司里的人,好太郎该很熟悉吧。”

  “哥哥呀,说两个人都不好,他反对来着。”

  “三枝子小姐呢?”

  “听说也不是很有劲的。”

  “那就没说的了。”

  “嗯。可是,刚进公司就立刻有两人来追,真让人羡慕哇。”

  “都回绝掉了吗?”御木问三枝子。

  “是的。”

  “不是好太郎反对的关系吧。”

  “不是。”

  “好太郎的意见靠不住哟。这样说来,和三枝子相称的青年,就是在我的脑子里也没有浮起来”御木连自己都注意到自己的说法莫名其妙,“你知道弥生的事吧。也那样的失败了。是我的责任,谁也没去反对的关系呀。”

  “是我的责任呀。”弥生说。

  三人都不想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起从书房里走了出去。

  好太郎回来得很晚,有些醉了。

  弥生的房里传出了长长的说话声,几乎都是弥生的声音,听不到三枝子的声音。

  第二天,没想到学生夫妇出现以前,广子倒先来了。

  御木在书房,三枝子在弥生的房里,她大概不知道有人通报广子来了吧,御木感到为难。他要广子脚步轻轻地去了客厅。

  “原的三枝子小姐来我女儿这里了。”御木直截了当地说。他想,在这以前,通知广子声就好了。

  “是嘛。”广子点也不惊慌,“来得真不凑巧哇。让先生为难了吧。”

  “还是不见三枝子小姐的面好吧。”

  “我对原先生的千金小姐,除了道歉,也没有别的什么,我马上就告辞。前几天,为原先生的日记,您打电话给我,今天来可不是为这事,我觉得应该来看看先生。”广子拿出盒点心。

  “哪里又要你破费。”

  “不。我来这儿,让原先生的小姐知道不行吧。先生和我起生活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把小姐的照片拿出来看呢,很是想念呐。在我面前他也从不掩藏,所以我也和他起看她的照片,想起来真傻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那里丢下两个孩子呢,生了原先生的孩子后,我并不怎么去想以前的孩子。我老想,大概做父亲的要比做母亲的更留有爱情吧。女人让男人吸引住了,和先生起生活,我觉得自己也喜欢上照片上的小姐了。”

  “几时的照片?”

  “还没上中学之前的。从那时起开始漂亮起来了嘛。”

  “是嘛。”

  “原先生去世后,翻翻他的日记,到处可见写着小姐呢。”

  “是呀。”

  “先生,那日记要是有用的话,先生请自由使用吧”

  “上次电话里,你已经说过了。可是,不会给广子你现在的家庭生活带来什么麻烦吗?”

  “丈夫把我领回去,也有糊涂的地方啊。稍微说了两句,他就嘿嘿地,说什么你倒好,两次成了小说的模特儿,只是盯住我的脸看了会儿。他和先生们可完全是两种人。”

  “那么,过得怎么样?至少家庭是和平的吧。”

  “和平嘛,以前也很和平。和平的日子,是我谋反的呀。”

  听广子的口气,她是在回避“现在的和平”。御木怀疑自原忌日起,她是不是突然老起来了。广子的这份年龄,身体发福,就往往显得老气,也许广子的家庭并不和平吧。

  “先生,能让我见见小姐吗?”广子把话题又拉回到三枝子的身上,“我真想见见她呀。”

  “是嘛。”御木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广子又说:

  “原先生忌日那天,我拿去的白玫瑰花,是她帮我插在花瓶里,供放在先生照片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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