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析一为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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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人似乎对我的话略有意见,或许认为我有点误人子弟,偷偷砸了我大腿一拳。

  又被小段将军看到,他摇头道“君侯还有什么吩咐的么?卑将要么这就去取笔墨书简来……还需帮君侯做传符,以便过我军控制的津口……或者先到安汉歇息一晚,今夜我们需在安汉扎营,莫若……明早您再出发?”

  看日色已斜,现在跟着小支段军立刻就走,有可能晚上被不明真相的真义军偷袭;或者明早再走,亦有可能会被早知真相的假义军偷袭,权衡一番,当下决定推心置腹“好吧,还烦劳小段将军安排了。”

  他拍马走了,我开始寻她慢慢嘱咐,唯恐进城后隔墙有耳“你在垫江要稍微端点辅政卿夫人的架子,你在洛阳见过,按我母亲或者……嗯,似乎就按我母亲那样做就行了。”

  “哪个母亲?”我总觉得伊人是故意的,看见我无奈的眼神看向她,伊人立刻笑道“忻知矣!”

  “我母亲家不算那种豪门大族的,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种,但也算地方上颇有些名望地位,还能举得孝廉的那种……这话说出来有些好笑,毕竟在司隶……家中自有门风,亦识得官场礼数,到了朝内场面更是谨慎。故而逢到大场面上的,总是恭敬谦让,不苟言笑。我父一族故往因抵御匈奴,平定羌乱之时累积功勋而得加封。到祖父一辈仍御鲜卑于外,祖母在封地多看顾作为长子的大伯父,故我父称自己自幼缺少管束,散放于外,故而豪爽豁达,直人快语,无虞其他,这样长大到场面上难免得罪些心胸狭窄之徒。而至洛阳,因日常所面对之权贵仍是那些大族之裔,父亲常不自觉今日不同以往,仍如当年在封地一般,常失了分寸,便会被我母亲拉着。父亲也夸母亲很多时候应对得体,处事妥当。所谓言多必失,你端着架子,谦良恭让,多替别人想着点,就没什么危险。就说那次霍然林若所言之事,就被我的一个安抚南人的使臣给我多嘴应下来的。若她只管场面上顺着说说,再回来再请示我,让我应付就得了,现在反倒还得我给她圆谎。”

  “我和这位使臣倒是谙熟,而且脾性相投,也很是聊得来。希望我不会给子睿添乱。”伊人笑得眉眼如画,让我不由得看呆了。伊人这才有些害羞,低下头来,避开我的眼神。

  我收敛了心神“嗯,其实也怪不得她,她的性格其实颇为豪爽,人品也绝佳,倒确实适合去南人各寨去做使臣。只是她不了解我,只当我就是个不算坏的纨绔子弟,毕竟铃佩两位夫人着实优秀,若无之前种种如何看得上我这粗鄙之人。”

  伊人忽然有些愠怒“子睿不得看轻自己,你这般自损,却置忻儿于何地?”

  赶紧致歉,再岔开话题“其实在雒阳久了,那种皇亲国戚豪门大族的嫡长子都是这般,太子十岁多,哦,那时还未立储,还不能称为太子……便有一个贵人,几个良娣。二皇子协九岁时本也该立贵人,但原本定下的伏家的十岁女寿,也是协的远房表姐(正史就是这个时节),未想那年雒阳之乱伏大人中死于乱兵手中,伏家也就没了主事的,这就衰落了,最终才定下来了瑾儿,当然那个伏家小妹也等三年服孝期满嫁了进去,以为侧室。所以我父亲说,若我早在其身边,早在我十岁时怕就给我应了几门侧室了。啊,我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其实在见你前,我从未发觉自己爱上过谁。此事,铃佩皆知,我亦未做隐瞒。”

  伊人本仍有些愠怒,忽然又害羞起来,低头看马在地上啃啮着新草子睿……是何时爱上我的?

  当我在雪中将你抱起,看见你醒转的时候……那忻儿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当我睁开眼看见抱着我的那个明媚少年时。

  我们情不自禁又互相探脸过去,换了下一波众目睽睽。

  “为什么之前没有爱上谁呢?”这个问题很煞风景。

  “不知道。”我真不清楚,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忻儿之前,我似乎确实有点怕见女人,只敢远观,稍近些便要避开眼神。

  “或许是银铃太优秀了,或者是一直被别人照顾着,某个少年英雄也想要保护谁吧?”这个想法听着还蛮有道理的,令我不禁轻轻点点头。

  “你不会真的还盼着十几个侧室吧?”伊人忽然又有些得理不让人。

  赶紧摇头“我可不想,他们这么做有时候是为了家族利益,有时候就是为了笼络。父亲现在也只有我母亲一人,可惜我没办到,但也绝计不想再多了。三心二意比一心一意累多了。而且,不知道为何,我好像有点怕女人。当然可能是被银铃管的,尤其是比我大几岁的,或者有些刁蛮的……总有些莫名恐惧,总想避而远之。或许是觉得被管得有些累吧?”

  心中似乎被以往的一些事情牵动,旋即让自己赶紧转念放过。

  “其实也就你觉得累,我看着朝内很多大员们,可不觉得负累。”

  “可能因为我是银铃教大的吧。就给你讲一个事情,你就知道多糟心。我在太学碰到一个给我找茬的学生,是弘农杨氏的。他父亲给我赔礼,后来才知道这孩子的外祖父是袁公路,也就是随侯。我忽然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去查问了一下。因为袁公路不过三十多岁,按陛下的水准,他女儿也就十几,二十上下,如何再有一个十几岁的外孙。未想一查才发现,袁公路现在有二十多个夫人,有一个居然是娶的袁氏庶出一支他爷爷辈寡居的侧室,本有一个女儿,其实本来也算他的表姑,他势大,那一支已败落,靠他这一支以其儿孙辈又能授些几百石的官,而这个女儿偏巧是嫁给杨彪生下那个小子的。其子狂狷,无袁杨两家庇护,将来难以善终。”(注查过多种史料,杨修和袁术的辈分就是有同辈,子侄,孙子辈三说,都有出处,所以我就此编了一个仿佛能自洽的三阶可导的解释方法,为此不得不为同族射固射援编了个二阶的典故,不过这个二阶的典故却是有很多实例的)

  “这等做法着实令人厌恶。其族之后必难籓也。”

  “呃,其实我们族中射氏也有如此者,其中之一还就在我越国。”我有些尴尬“所以,在别人面前不能对任何事情乱做评价。”

  伊人笑得很灿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只管点头。

  “言多必失,勿忘!呃,为夫教忻儿一招,如果他们问如何应对巴侯来人,你可以如在梓潼一样,让段家招揽周边游民屯田。不着急说,他们问,再说。如果他们做了,那就是他们足够聪明,也就不需要我或你了,你只管过些悠闲日子,寄情山水,徜徉笔尖,他们能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奢靡都可以感谢而接受。哦,忽然想到,巴侯世子……”那个可能是情敌。

  “无妨,他早婚配了,娶的还就是袁家的,还就是那个袁公路家的,不过好像是他从弟的女儿,过继给他了,嫁过来的。”

  我有些愕然,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可奈何。

  “所以,子睿收养了好几个义女,还是有好处的。”

  “不,亦悦亦忻亦怡三个,我不会让她们为我联姻的,我负责养大她们,她们将来想嫁谁嫁谁。我们生的,才能干这个。把别人女儿用来联姻,我做不到。虽然可能对不起我们自己的女儿,但是她生在我家,我亦无法,只能疼爱她,尽量让她去个能爱她的人那里。”我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但是我至少得是一个好养父。正如我应该已经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夫君,但总得成为一个好辅政。一切若不得最好,也是我自己问题,怪不得其他,退而求其次,事已至此,总算亡羊补牢吧。

  伊人又凑近我,亲了我一口。

  “不过亦忻亦怡是不是名字得换了。”

  “哦,对哦,我本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我又凑过去,亲了她一口“若那位徐小姐追随夷吾而去越国,我那三个丫头最好都要改名。莫若就由你来起,本身这三个都打算算作你的女儿的。”

  “子睿着实过分了,我没过门,便有了三个孩子,以后怎么见人?”

  “那就算是我在外不检点的吧!”

  “子睿,为何你丝毫不介意这种事情呢?”

  “此中无欲吧?若一事,卿不在意,则此上便可超然于外而不屑一顾。”

  “所以,你就可以把我随意往外推么?”伊人又似乎有些愠怒。

  “我未随意,仲道兄年二十成博士祭酒,才学远胜于我,又未有婚配。你应知道,蔡伯父甚至曾有意让小琰嫁给仲道兄的(正史里,确实嫁了卫仲道,但夫死无子归家),卫氏在河东虽为大族,却非豪门。你有我家和蔡伯父为倚靠,他们不敢欺负你。我与他聊过几次,知他亦倾心于你。你孤身在外,他会告假去找你,有一次我僭越……帮他批了,你与他在一起,几次被显贵子弟滋扰,他都能维护身前……”

  “你一直在旁?”这小妮子倒是会发现重点,嘴角微弯,有些压不住笑意。

  “要不然怎么办,郎官那帮小子们,年少气盛,背后都有倚仗的。有些在外骄横惯了,将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郎官大多数还是讲礼的,有几次都被仲道兄劝退了,但终究有那种……你应该记得我被迫出手过一次。好像都是袁家推举的郎官,若不是卫家投靠了袁家,我……”或许就是袁家推举郎官在我操纵下给罢黜了一批,袁氏发现问题,近期就常来作梗。

  回过神来“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仲道兄也不知如何了?若早两年,这事一定能办成的。唉,你是以为伯父守孝三年之由推了婚期吧?”

  伊人适时岔开了话题,显然那些都是她不想提及的,或许河东的遭遇是她不愿触碰的,当然我的话也不是很礼貌,她只管另起话头“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已。皋陶公所言之九德,子睿几乎全占了,以后不得诋毁自己,岂不言忻有眼无珠乎?”(出自《尚书皋陶》)

  “银铃当年确实也是这么教我的,但其实我还是有做不到的地方。柔而立,实际上,我通常只能做到一半,当我很有主见时,通常心情暴戾,而性情温和时,又常依赖别人,尤以银铃居多。直而温,我行为可称正直无偏时,态度常刚直难折;简而廉,我行事直率时常不拘小节,甚至有些放浪形骸。”

  “那亦可亮采有邦啊!你不是做到了么?”

  说得还是蛮有道理的,我居然还有些得意。

  转过一个坡,见到一座城。

  那应该就是小段说的安汉,那里在永宁年间(公元120年附近)出过一个作为司隶校尉的大人物,叫陈禅。昔年调阅过各任所为,这位陈大人在司隶校尉任上从记载上看似乎没做什么大事,上任第二年就死了。他的故事都是之前的和身后的。身前平定汉中蛮夷之乱,谏不在皇宫设夷狄之百戏,为此贬至玄菟为尉,后北匈奴来犯,追拜辽东太守,慑退胡人,后升为司隶校尉。这故事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看着便想回翻,因为不回翻竹简再三查验前面正主的姓名,总感觉是在记录我某一段时间行程似的。陈大人故去以后,朝廷给他办后事,发现家中只有一些敛葬之器具。而与此一起的相关卷宗之中有不少大臣对他的劾状,多是说他收取贿赂的。

  这些都是父亲让人整理给我看的。他慨叹说,这位陈大人是好官,能打仗,能尽职,能守正。故他在任内一年多无事而亡,恐怕有些蹊跷的,为此我记得父亲还长叹一口气,抬眼看了我一眼。

  这应该是父亲提醒我的。于是我确实只查了,报上去了,却什么都没做。想来,好辅政也没做好,当真惭愧得紧。

  父亲提过,这位陈大人就是一个汉賨通婚的后人。朝廷素知賨人善战,又多出良将。正如宕渠人冯鸿卿大人(名绲),荆州人都很敬重他。延熹年间(公元160左右),荆州武陵蛮造反,虽然发生在我出生前,但从小襄阳街头传言都说是当时的刺史做事不考量,惹怒了武陵蛮,荆州大乱,襄阳那时涌入无数难民。武陵蛮与賨人本出同宗,上即征冯大人拜车骑将军领賨人平乱,旋大破之,纳降十余万,平定荆州。结果这位冯大人也是多次被宦官诬告,虽无实据,然不胜其扰,且诬告者逍遥于外,最终只得归乡,在我出生前一两年去世了。官家替他敛葬修墓,还替他建了阙(今存),据说家里也就是些丧葬礼器,賨人似乎还是很重身后事情的,也很信鬼巫,就我所知,这几十年出名的经学谶纬之士都是益州的,以籍贯巴地者居多。

  賨人爱归乡,或许就是确实不适合这个朝廷吧。

  以我在卷宗中所见之賨人,皆为良将,在羌与东胡入侵时,屡立殊勋,且都贤良崇德,清正廉明,故而智甚慕之。不过今日还是先去安汉休息一夜,若能凭吊一下陈纪山大人之墓便更好了。

  伊人见我出神,问我何事。我说想起以前的一些往事。伊人很感兴趣,我便一一道来。

  伊人亦不禁喟叹。不过旋即反问道“还道是什么往事?为何子睿从不与我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最多只说说和银铃在一起的种种。还不如张叔与我说的多。”

  似乎她对朝内种种并不以为意,或者深厌之。我又何尝不是,却不能置身事外。

  “忻儿,必须要和你说一句。想到这些事情,皆因我所为之者,悉为黎民百姓,汉室社稷。智之脾性又与李冯二位大人相若,恐难善终,到时你必为我拖累,现在脱身,尚来得及。而智已无路可退,亦不可退。智党锢之年出生,诸多贤臣良将,才华人品皆在智之上,且从不为恶,一心为民,忠心体国,却横遭罹难。智肩负前人重托,承先人之蒙荫,天下义士之恩,此生已许苍生社稷,不敢有违。恐不能时时陪你窗前赏花,月下抚琴,游离山水,寄情诗画。此间种种非吾所愿,却必须为之。今日吾尚在世间,智既承前人之志,望为后人争个朗朗乾坤,清明世界。然,智并不知该如何为之也,或将重昏而将终。”

  伊人正容道“忻儿明矣,定不负卿。卿若故去,忻若下无儿女,必当随之。”

  “忻儿莫闹,百年之后,平陵自有卿之神位。铃佩之后也需你教诲。铃需辅国政,佩可为先生,然忻意之韧,男子之中亦未少见也。且铃佩皆拘谨内敛,铃曾夏日华服正襟危坐往拜谒,佩则冬日引经据典宴南蛮,谨慎竟至如此矣,与外人处时,常不得不故作潇洒,不及卿之洒脱豪迈。你看我之性情,便受银铃影响,内心所好者僻居一处,不问外事。这便是我总想早些了断这乱世,好归隐田园。”

  “子睿如此能识人乎!可识己乎?”这话似乎银铃也与我说过。

  “知人者智,吾名智。然不名明也。(知己者明)”我笑言道。

  “我本以为自己识得,后又觉不识,直至偶与孟德公手下一位夏侯先生在槐里那边一酒肆中相遇。他却是你的故人,那日我二人都没带酒钱,却因你聊得尽兴,我便在墙壁上随意写了篇文章,抵作酒钱。”

  “怎么想起来聊我?又如何在那碰上的。”心里却不由得回忆起槐里红的醇厚味道。

  “我本是跟着蔡伯父的去槐里书市看看,但我不想去见那位右扶风大人,自小看得身为官场小吏的父亲所受委屈,与官场之事并无兴趣。蔡伯父便让我在槐里市集里带着小琰随意走走。偏巧在市集碰到夏侯先生,夏侯先生认得小琰,却不认得我,见我脸色冷淡,便上前盘问与我,还是小琰认得,这才解围。”

  “正好身旁便是酒肆,听得门口吆喝,时近正午,夏侯先生便请我们吃些东西。”

  我做手势打断了忻儿的话头,只见小段将军笑盈盈纵马而来。

  忻儿却赶紧说完最后一句“那位夏侯先生后来与我说过子睿无私敌。”

  “那位似乎倒是我的知己。所以忻儿,可还敢随我。”

  伊人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小段看见我们,皱了一下眉。

  “还请君侯及夫人入城。”

  看天色尚未黑,便问“可知陈纪山大人坟冢在何处?”

  小段将军似乎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想了想还是说,与城隔水相对的山麓下似有一片坟冢,有阙立,当为大人墓。(注陈禅阙今已不存,但汉阙今存于四川者最多)

  似乎此地有此风俗,人与亡者隔水而居。梓潼据说也有一位名人,其坟冢亦在水西山下。不过那几日烟雾弥漫,未曾见对面是何样貌,水位低,不宜行舟,所见之处亦无舟楫,不便渡河寻找。(注梓潼李业阙,今存,在城南部河西,今存汉阙最古者,其人为西汉至新莽,死于公孙述割据四川时期)

  我又抬头看了一下天色。

  “嗯,未有斋戒,又不确知在何处,今日先不去寻了,以免失礼唐突。可否请小段将军日后有空帮我寻访一下,留待下次我再去拜祭。”

  小段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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